作者: Yingzhiwei

  • 颠覆性教学模型”倒置布鲁姆”

    导语

    当AI能一秒生成论文初稿时,我们还需要创造吗?当评价和分析可以被AI代劳时,真正的学习又在哪里发生?一个颠覆性的教学模型——”倒置布鲁姆分类法” (Inverted Bloom’s Taxonomy) 正悄然兴起,它提出在AI时代,我们的学习路径需要彻底”倒置”:从AI辅助的创造开始,以人类深度的记忆告终。这不仅是对传统教育理念的挑战,更是我们与AI共存时代下,重新定义”深度学习”和”批判性思维”的路线图。

    一、传统布鲁姆分类法:从记忆到创造的”金字塔”

    在教育领域,本杰明·布鲁姆(Benjamin Bloom)于1956年提出的”布鲁姆教育目标分类法”(Bloom’s Taxonomy)可谓无人不晓。它像一座金字塔,将人类的认知过程从低到高分为六个层级:记忆(Remember)、理解(Understand)、应用(Apply)、分析(Analyze)、评价(Evaluate)和创造(Create)。图片

    几十年来,这个模型一直是全球教育者设计课程、评估学习成果的理论基石。它强调,学习是一个循序渐进、由低阶思维走向高阶思维(Higher Order Thinking Skills, HOTS)的过程。你必须先记住基本概念,才能理解它,然后应用它,进而分析、评价,最终达到认知顶峰——创造新知识。

    然而,随着生成式AI的浪潮席卷而来,这个经典的金字塔似乎正在被连根拔起。

    二、AI时代的认知颠倒:”倒置布鲁姆分类法”的诞生

    教育技术专家米歇尔·卡索拉(Michelle Kassorla)和她的同事在实践中敏锐地发现,今天的学生,在AI的加持下,其认知路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他们先创造,后理解。

    学生们不再需要从零开始搜集资料、记忆概念,他们可以直接向AI下达指令,”创造”出一篇论文、一个方案或一段代码。AI辅助的输出成了学习的原材料,而非最终成果。真正的学习,发生在这之后。

    基于这一洞察,卡索拉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新模型——”倒置布鲁姆分类法”(Inverted Bloom’s Taxonomy)  。图片

    在这个倒置的模型中,认知层级的顺序被完全颠倒,形成了一个新的、从AI高度参与到人类深度内化的学习路径:

    创造(Create) → 评价(Evaluate) → 分析(Analyze) → 应用(Apply) → 理解(Understand) → 记忆(Remember)

    这个模型的核心理念在于引入了”生产性摩擦”(Productive Friction)的概念。它认为,AI虽然降低了”创造”的门槛,但也带来了表层化、非批判性思考的风险。真正的学习,正是始于我们与AI生成内容之间的”摩擦”——即我们为了将AI的草稿转化为真正属于自己的、深刻的见解而付出的认知努力。

    AI反而变成了制造材料的工具,真正的学习和评分点,则变成了”审、拆、迁、讲、记”这些需要人类深度参与的认知活动。

    三、”倒置”的六个层级:从AI依赖到认知独立

    “倒置布鲁姆分类法”不仅是一个顺序的颠倒,它更精确地描述了在每个阶段,学生的主动性(Agency)如何逐步提升,而AI的影响力又如何相应递减。让我们来逐层解析这个新路径:图片

    从这个路径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AI的角色从一个无所不知的答案提供者,转变为一个激发思考的对话伙伴和一个认知训练的辅助工具。学习的重心不再是获取信息,而是加工、验证、深化和内化信息的能力。

    层级解析:从”创造”到”记忆”的认知深化之旅

    第一层:创造(Create)——AI主导,学生被动

    在这个起点,学生高度依赖AI工具生成输出。他们可能只是简单地输入一个提示,比如”写一篇关于《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吉姆角色的文章”,然后几乎不阅读或编辑就提交AI的输出。此时,学生对创作过程的直接参与最少,认知投入最低。

    第二层:评价(Evaluate)——开始质疑AI

    基于AI生成的输出,学生使用AI快速形成判断或意见,但这个评价往往依赖AI提供的标准,学生可能并不完全理解。例如,使用AI评估自己的文章或同伴作品时,应用的是AI提供的评价标准,而非来自对主题的深刻理解。这是”生产性摩擦”的开始——学生开始审视AI的输出,而不是盲目接受。

    第三层:分析(Analyze)——拆解AI的”黑箱”

    学生收到AI反馈后,不是直接应用,而是要求AI进一步解释反馈的含义,或对错误类型进行分类。他们开始主动拆解AI的推理过程,尝试理解”为什么AI会这样说”。虽然分析仍可能是表面的,但学生的认知参与度明显提高。

    第四层:应用(Apply)——独立行动的开始

    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学生基于AI辅助分析的见解,开始独立地尝试应用新信息做出改变。例如,在分析AI反馈指出论证薄弱的地方后,学生独立尝试修改这些部分,而不是直接要求AI重写。此时,学生展现出更多主动性,虽然可能仍咨询AI,但应用过程涉及更多学生的直接投入。

    第五层:理解(Understand)——认知的质变

    应用新信息后,学生主动建立联系并解释信息的意义。例如,尝试根据AI反馈修改文章后,学生反思为什么某些修改改善了清晰度或论证,从而更深入理解写作原则。这是认知的质变时刻——学生不再依赖AI的解释,而是形成了自己的理解框架。

    第六层:记忆(Remember)——知识的内化与长期保持

    通过应用和建立联系发展理解后,学生内化并保留信息。这是最高层级,也是主要的人类认知功能,AI的直接影响最小。理解了论证原则后,学生在处理新的写作任务时能够回忆这些原则,无需立即的AI帮助。知识真正”进了脑子”,成为可以灵活调用的智慧。

    四、”倒置布鲁姆”在国际中文教育中的应用:四个场景构想

    那么,这个前沿的教学模型,对于国际中文教育领域能带来哪些具体的启发呢?当我们的教学对象是来自不同文化背景、正在努力学习中文的外国学生时,”倒置布鲁姆分类法”可以成为我们设计教学活动、培养学生深度语言能力和跨文化思辨能力的有力框架。

    以下,我将构思四个具体的教学应用场景,抛砖引玉,希望能激发更多一线教师的思考。

    场景一:AI辅助的创意写作与文化思辨 (初中级水平)

    传统的写作课,往往从词汇、句型讲解开始,学生挤牙膏式地完成一篇作文。现在,我们可以倒过来:

    1.创造阶段: 设定写作主题,如”我的第一次中国家庭做客经历”。允许学生使用AI生成一个故事初稿。例如,输入提示:”请用简单的中文,写一个美国学生第一次去中国朋友家吃饭的故事,包括他遇到的趣事和文化冲击。”

    2.评价与分析阶段: 拿到AI的”故事原型”后,真正的学习开始了。教师可以引导学生进行”生产性摩擦”:

    (1)事实核查: “故事里说中国人饭桌上一定会吃饺子,这个说法准确吗?我们可以去查一下资料。”

    (2)文化思辨: “AI写到主人一直给客人夹菜,客人觉得很尴尬。为什么主人会这么做?这背后体现了哪种文化价值观?如果你是那个客人,怎样回应会更得体?”

    (3)语言分析: “AI用了’热闹’这个词,你觉得用得好吗?我们能换一个更精确的词吗?比如’温馨’或者’嘈杂’?”

    3.应用与理解阶段: 学生基于自己的分析和讨论,重写这个故事,加入自己的真实感受和更深刻的文化理解。通过这个过程,他们不仅练习了语言,更学会了批判性地看待AI生成内容,并内化了跨文化交际的知识。

    场景二:基于AI反馈的语法语篇重构 (中高级水平)

    对于中高级学生,语法和语篇的精准性是学习难点。

    1.创造阶段: 学生先独立完成一篇中文议论文,例如,论述”全球化对传统文化的影响”。

    2.评价与分析阶段: 学生将自己的文章输入到AI语言工具中,获取语法、词汇和逻辑连贯性的修改建议。关键在于,教师不让学生一键接受,而是引导他们分析AI的反馈:

    (1)”AI建议你把这个长句拆开,你觉得它的理由是什么?改了之后,表达效果有何不同?”

    (2)”AI把你的’因为…所以…’换成了’之所以…是因为…’,这两种句式在语气和强调重点上有什么区别?”

    (3)”AI认为你第三段的论证不足,它提出了哪些质疑?你同意吗?如果要反驳AI,你需要补充什么证据?”

    3.应用、理解与记忆阶段: 学生在思辨的基础上,决定采纳哪些建议,并手动修改文章。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从”被动纠错”变为了”主动探究”,对中文复杂句式和语篇逻辑的理解会远比单纯记忆语法规则更加深刻,也更容易长期保持。

    场景三:跨文化交际模拟与策略迁移 (商务汉语/高级口语)

    在商务汉语或高级口语课上,我们可以利用AI创建高度仿真的交际场景。

    1.创造阶段: 教师使用AI生成一个复杂的商务谈判或冲突解决场景脚本。例如:”模拟一个场景:一家中国公司因为供应链问题,可能要延迟交付一批重要订单给一家德国客户。请写出双方项目经理的初步沟通对话。”

    2.分析阶段: 学生以小组为单位,分析AI生成的对话脚本:

    (1)”中方经理在表达歉意时,用了哪些委婉的说法?为什么他不直接说’我们无法按时交货’?”

    (2)”德方经理的反应,体现了哪种沟通风格?他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3)”如果把德方客户换成日本客户,你觉得对话会有什么不同?”

    3.应用与理解阶段: 教师改变任务参数,进行”策略迁移”练习。例如:”现在,假设问题不是延迟交货,而是产品出现了轻微的质量瑕疵。你作为中方经理,该如何开启这次艰难的对话?”

    学生需要复用刚才分析出的沟通策略和话语模式,来解决一个全新的问题。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学到的不再是孤立的句子,而是能在真实世界中灵活迁移的跨文化沟通能力。

    场景四:驱动深度阅读与思辨的”反向”输出 (高级读写)

    对于高级别学生,我们需要培养他们处理复杂信息和进行深度思辨的能力。

    1.创造阶段: 在阅读一篇关于中国社会热点(如”数字游民现象”)的深度报道前,教师可以先让学生就这个主题,用AI生成一篇预测性的文章。

    2.评价与分析阶段: 学生带着AI生成的假设去阅读原文,任务就从”读懂”变成了”验证与驳斥”:

    (1)”AI预测数字游民在中国会面临’社会融入’的困难,原文作者的观点是什么?他提供了哪些证据?”

    (2)”AI没有提到’户口制度’对数字游民的影响,而这在原文中是关键因素。为什么AI会忽略这一点?这反映了AI知识的哪些局限性?”

    3.应用、理解与记忆阶段: 阅读后,学生需要完成认知升级任务:写一篇短评,指出AI生成文章的三个主要缺陷,并结合原文内容进行修正和补充。最终,他们不仅读懂了文章,更建立起对该话题的结构性理解,并培养了与AI协作时至关重要的批判性思维和信息鉴别能力。

    五、结语:拥抱”生产性摩擦”,重新定义”学以为用”

    “倒置布鲁姆分类法”提醒我们,当”创造”的门槛被AI无限拉低时,教育的重心必须转移到更高阶的认知活动上——评价的审慎、分析的深度、应用的灵活、理解的通透,以及最终能够沉淀为智慧的记忆。

    对于国际中文教育而言,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让学生用AI写出更漂亮的句子,或更快地找到问题的标准答案。我们更应该设计的,是那些充满”生产性摩擦”的教学任务,引导学生在与AI的互动中,完成审、拆、迁、讲、记的深度认知加工,真正将语言知识和文化洞察”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这,或许才是AI时代,”学以为用”的真正含义。

    参考文献:

    [1] Kassorla, M. (2025, May 31). Inverted Bloom’s for the Age of AI. THE ACADEMIC PLATYPUS.

  • 君子不器:AI 时代,人类最后的护城河

    君子不器

    人与数据光束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用四个字定义了人与工具的本质区别:“君子不器。”器物有其专用,而人应当无所不能。

    今天,当我们站在人工智能全面崛起的转折点上,这四个字突然有了新的紧迫性。因为我们正在目睹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些把自己活成“器”的人——精通某项技能、掌握某个领域、定义于某种职能——正在被一种更高效的“器”所替代。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当专业不再是护城河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人工智能学院院长熊辉教授在一次演讲中,将人类通过教育所能达到的智能境界分为四层:博闻强识、触类旁通、一叶知秋、无中生有。这个分类看似简单,却道出了一个我们不愿面对的真相——从小学到博士,我们倾注数十年光阴所追求的,不过是前两个层次。我们学习记忆知识,训练跨领域迁移的能力,以为这就是智慧的全部。

    可当基于大模型的人工智能出现时,它在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了第二层的顶端。它不需要十年寒窗,不需要刻苦训练,就能在博闻强识和触类旁通上远远超越人类。你花十年读完的计算机博士学位,它三秒钟就能调用全网代码库;你苦练多年的专业经验,它吃掉企业所有文档后,可能比你更懂业务逻辑。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过去一年里,AI 在“一叶知秋”——也就是推理与预测能力——上的进步速度,已经让许多领域的专家开始感到压力。当机器不仅能记住所有知识,还能像人类一样推理、预测、举一反三时,我们引以为傲的“专业性”究竟还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关于身份的危机。因为在过去的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我们被教育要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要把自己打磨成一个精密的“器”——码农、设计师、分析师、翻译、会计师。我们的价值由我们的功能定义,我们的身份由我们的技能标注。可 AI 的本质,恰恰就是要成为一个超级的“器”——更精准、更快速、更便宜、永不疲倦。

    当“器”遇到“超级器”,结局是注定的。工匠的双手


    人类的新坐标

    那么,人类还剩下什么?

    熊辉教授给出的答案既简单又深刻:提问的能力,和鉴赏的能力。

    这两种能力看似平常,实则指向了人类智能中最难以被数据化的部分。提问,意味着你能发现问题、定义问题、拆解问题。这需要的不是知识的广度,而是对世界的好奇心和对本质的洞察力。大多数人使用 ChatGPT 时,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更智能的搜索引擎——问一句,得一句,浅尝辄止。可真正会提问的人,懂得层层递进地追问:先让 AI 用普通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复杂概念,再让它用半专业的视角深化,最后用专业的角度剖析细节。这种提问的艺术,决定了你能调用 AI 多少潜在能力。而据熊辉观察,普通用户的提问方式,往往只能激发大模型 50% 的能力。

    鉴赏,则意味着你能从 AI 生成的海量内容中,识别出真正有价值、符合场景、契合人性的那一部分。AI 可以一秒钟生成一百个方案,但哪个方案真正打动人心?哪个方案体现了你的审美与价值观?哪个方案在这个具体的时刻、面对这群特定的人,能产生共鸣?这需要的是品味、是判断力、是对人性的深刻理解。

    熊辉分享了他自己的例子。当广州华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邀请他为高三学生做百日高考动员时,他只花了几分钟就完成了演讲稿的准备。他先在脑中确立了三句核心主张:做伟大的事情永远不嫌晚、努力学且聪明地学、高考是终身学习的起点而非终点。然后,他向大模型提问,要求围绕每句话分别生成十个中外典故、诗歌与笑话。面对三十个候选素材,他凭借自己的鉴赏力,挑选出既符合高三学生认知水平、又是自己熟悉的内容,最终组合成一篇有灵魂、有温度的演讲稿。

    这个过程揭示了人机协同的本质:AI 负责广度,人负责灵魂。AI 提供素材和可能性,人提供方向和意义。这不是人类向机器投降,而是人类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执行者,而是指挥者;不是工具,而是创造者。指挥者


    寻找复杂性的庇护所

    当然,仅仅理解人类的新角色还不够。对于每一个具体的个体而言,更紧迫的问题是:我应该往哪里去?在 AI 的浪潮中,哪些领域还有人类的立足之地?

    熊辉提出了三个原则,每一个都直指本质。

    第一是兴趣原则。这听起来像是陈词滥调,但在 AI 时代,它有了新的含义。因为 AI 不会累,不会烦,不会失去动力。人类唯一能对抗 AI 的持久战的武器,就是内驱力。只有你真正热爱一件事,才能在细节处打磨出 AI 无法复制的“手感”,才能在遇到挫折时依然坚持,才能在别人都放弃的地方继续深挖。没有兴趣的努力,在 AI 面前不堪一击。

    第二是朝阳性原则。判断一个行业是朝阳还是夕阳,有一个简单而残酷的标准:看数据质量。数据越完整、越高质量,AI 就越强——这个行业就越危险。程序员为什么最先感受到冲击?因为开源社区多年来提供了海量高质量的代码,AI 吃得饱饱的,自然写代码写得比人还好。反过来,那些数据覆盖度低、数据质量差的行业,AI 暂时还插不上手。你的数据基础越差,AI 的能力就越弱——这就是你的机会。

    第三是复杂性原则。光“朝阳”还不够,因为有些行业虽然现在数据少,但收集起来很容易,AI 很快就能追上。真正安全的,是那些数据采集成本极高、变量无穷多的领域。熊辉举了具身智能(物理机器人)的例子:一个机械臂抓取一杯水,杯子的材质、重量、机械臂的材料、电机参数……任何一个变量改变,都需要重新采集一套数据。物理世界的无限复杂性,让 AI 的学习成本呈指数级上升。这种复杂性,就是人类在 AI 时代最后的护城河。

    这三个原则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方向:去那些你真正热爱的、数据贫瘠的、极度复杂的领域。在那里,人类的直觉、经验、创造力依然不可替代。未探索的领域


    从金手指到金头脑

    但即便找到了方向,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熊辉用“金手指”和“金头脑”两个词,描述了人才与人物的区别。过去,世界需要大量的“金手指”——那些拥有专业深度和知识宽度的 T 型人才。他们执行力强,技能过硬,是推动世界运转的中坚力量。可现在,时代在呼唤“金头脑”——那些在 T 型人才基础上,多出一颗领导力脑袋的人。

    人物与人才的区别,不在于知识量,而在于能否带领一群聪明人,在快速变化的环境中做出正确判断,并创造出比个人更大的价值。他们不只是会干活,更会做平台、建系统、定标准、创品牌。马斯克重新定义了电动车行业,希音(SHEIN)重塑了快消服装供应链——他们都是“人物”。但人物不只存在于这些宏大的叙事中,在每一个细分领域,在每一个具体的场景里,都需要这样的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能整合别人整合不了的资源,能在混沌中建立秩序。

    这就是“君子不器”的现代诠释。你不是某个岗位上的螺丝钉,不是某种功能的载体,而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思想、有品味、有创造力、有领导力。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你会什么,而取决于你是谁。


    看山还是山

    在演讲的最后,熊辉引用了罗曼·罗兰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当我们经历了人世间的种种,最后我们依然热爱这个世界。”

    这让我想起禅宗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AI 的出现,让我们进入了“看山不是山”的阶段——所有确定性都在瓦解,所有技能都在贬值,所有身份都在重构。我们焦虑、迷茫、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可最终,我们要回到“看山还是山”:无论技术如何演变,人之为人的核心——好奇心、同理心、创造力、领导力、审美力——依然是这个世界最宝贵的资源。

    君子不器,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学,而是让你不被任何单一技能所困,不被任何既定角色所限。在 AI 时代,真正的“君子”是这样的人:他会用 AI,但不依赖 AI;他有专业,但不止于专业;他能执行,但更会提问;他懂技术,但更懂人性;他创造价值,但也定义意义。

    这是一个重新发现人类价值的时代。当机器接管了所有“器”的功能,我们终于可以不再把自己当作工具,而是回归到人本身——完整的、复杂的、充满可能性的人。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说“君子不器”。两千五百年后,AI 用最残酷的方式,验证了这句话的正确性。那些把自己活成“器”的人,正在被 AI 逐一替代。而那些始终保持“君子”姿态的人——会提问、有品味、能创新、懂协同——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

    技术会继续进化,世界会继续变化。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人类对意义的追寻,对美的感知,对未知的好奇,对他人的共情。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护城河。

    君子不器,方能御器。在 AI 时代,唯有如此,你才能不被时代抛弃,反而成为时代的主人。月光与城市


    本文灵感来源于熊辉教授的演讲《AI 时代的职业图谱》。在这个技术与人文交织的时代,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答案,而是更好的问题。

    完整演讲视频: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fRZyBiExf/

  • 越像人,越不怕:项飙谈AI时代的生存之道


    当 AI 时代来临,我们终于要重新学习做一个人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每一天都很忙,每一天都在跑。但停下来想一想,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忙什么。事情做了一件又一件,消息回了一条又一条,可心里总有个声音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你的回答是肯定的,那么,你可能正在经历社会人类学家项飙所说的“悬浮”。

    这是一个在无数人生活中真实发生着的日常困境——你人在这里,心却飘向远方;你坐着吃饭,脑子里想着工作;你和朋友聊天,眼睛盯着手机。你好像永远在准备着什么,永远在等待着什么,可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2014 年,项飙第一次提出“悬浮”这个词。那时候,他在中国观察到一种奇怪的现象:人们都在拼命追求一个更好的未来,但那个“更好”究竟是什么,没有人能回答。人们只是跑,像踩在跑步机上,汗流浃背,精疲力尽,但脚下的传送带从未真正带他们去任何地方。

    十年后,“悬浮”早已不只是中国的问题。全世界都在经历同样的困境——年轻人躺平,中年人焦虑,老年人困惑。我们好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跑步机时代,停不下来,也不知去向何方。

    而现在,AI 来了。

    人们害怕 AI 会取代自己的工作,这已经成为一种集体焦虑。但项飙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反问:人们害怕 AI 的前提是什么?是 AI 太强大,还是——我们太像 AI 了?

    这句话初听残酷,细想却让人松了一口气。


    被悬浮的人生

    项飙描述的“悬浮”,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无法感知时间的质感。对他们来说,时间不是春夏秋冬,不是日出日落,不是和家人吃晚饭的温馨时刻。时间只是一个又一个待办事项,是 deadline,是 KPI,是下个月的房租和孩子的学费。时间被压缩成一条单向度的高速公路,没有风景,没有停留,只有油门和刹车。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项飙说,因为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怕错过这班车,就永远赶不上了。

    这种恐惧是有来由的。我们从小被告知只要你足够努力,你就能成功。于是我们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往上爬。每一个父母都望子成龙,每一个年轻人都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命运。但现实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无论多么努力,生活都难以改善的时候,那条原本被描绘得美好的上升通道,开始变得逼仄而模糊。

    项飙提到了他和哈佛教授迈克尔·桑德尔的一次对话。桑德尔长期研究美国的优绩主义现象,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优绩主义承诺每个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但当这个承诺越来越难以兑现时,它反而加剧了社会撕裂。因为成功者的成功被解释为“应得的”——他们聪明,他们努力,所以他们理应站在顶端。而失败者的失败也被解释为“活该”——你不够聪明,你不够努力,所以你活该停留在底部。

    这是一种隐蔽的暴力。当一个社会告诉你“如果你失败了,那就是你不够好”的时候,它实际上是在告诉你:不要抱怨,不要愤怒,接受现实。这是你的命。

    项飙说,正是这种持续的贬低,让人们无法抬起头来。特朗普为什么能上台?是因为底层民众的愤怒。为什么会抑郁?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当你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的时候,那种无力感会慢慢把人吞噬。

    但优绩主义并非唯一的社会想象。项飙举了德国的例子。在德国,孩子十岁左右就会分流,一部分走学术道路,一部分走技术道路。但德国的父母并不为此焦虑。为什么?因为那里的福利保障足够完善,一个技术工人的收入和一个大学教授的收入差距并没有那么悬殊。选择什么道路,不再是生死攸关的抉择,而是性格和兴趣的自然延伸。喜欢动手的去搞技术,喜欢思考的去搞学术,各有各的尊严,各有各的价值。

    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打破焦虑的办法,不是让人们更努力——那只是缘木求鱼——而是重新定义什么算是“成功”,什么算是“有价值”。


    跳出工作洞

    项飙还讲了一个故事,是关于他对中国农民工的观察。

    他发现,很多农民工有一种共同的心态——他们把工作当成一个“洞”。什么是“洞”?就是你要拼命挖、拼命钻、拼命加班的地方。不是因为热爱这份工作,而是为了尽快跳出这个洞。攒够钱就不干了,跳出去。然而可悲的是,跳出这个洞之后,并没有更好的去处。很快又得进入下一个“工作洞”,继续挖,继续跳。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这个故事刺痛的,是每一个正在“上班”的人。

    我们有多少人,工作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恐惧?恐惧没钱、恐惧落后、恐惧被时代抛弃?所以我们忍辱负重,我们加班加点,我们告诉自己熬过去就好了。等攒够了钱,就退休,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问题是,那个“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们只是遥遥无期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却把当下的每一天都变成了到达那一天的工具。而工具,是没有意义的。

    项飙给出了一个不同的建议:不要把工作想成“洞”,把它想成“巢”。

    巢是什么?是你栖息的地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位置。它可能不完美,可能不是你理想中的样子,但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不需要一边工作一边诅咒它,不需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暂时的过客。你可以在这份工作中呼吸,可以感受阳光穿过窗户洒在桌面上的温度,可以和同事闲聊几句,可以在午饭后散步。这些看似“浪费时间的琐事”,恰恰是生活意义的来源。

    和家人一起吃饭,和朋友一起聊天,和猫一起晒太阳——这些事情看起来没有“产出”,不能量化,不能变现。但它们赋予了时间以质感,让生命有了重量。没有这些,你的忙碌只是一场空洞的悬浮。

    项飙还引用了卢梭的观点:休闲是有价值的。创造力往往诞生于空闲之中。我们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给自己一些无所事事的时间。那些看似浪费的时光,才是真正属于你的时光。


    谁最不怕 AI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AI 来了,谁最不怕?

    项飙的答案是:那些最不像 AI 的人。

    想想看,AI 最擅长的是什么?是重复性的计算,是标准化的输出,是没有感情的执行。所以,那些做程式化工作的人当然会害怕——AI 可以写得更快、更多、更准确。但那些需要深度人际互动的工作呢?养老护理员、儿童保育员、心理咨询师这些职业的核心不是处理信息,而是与人建立连接。机器可以照顾一个人的起居,但无法替代握住一双苍老的手时的那种温度。

    项飙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人们害怕 AI 的前提是,我们太像 AI 了。这话听起来有点残酷,但细想之下,又让人松了一口气。原来,当机器越来越像人的时候,我们反而被逼着变得更像人。

    如果 AI 能写出比你更好的文章,那说明你原来写的东西本来就不够好。AI 取代那些低价值的工作,实际上是一种解放,它把你从那些无聊的、重复的、机器能做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去做真正属于人的事情。

    什么是真正属于人的?

    是创造。AI 可以生成内容,但无法创造意义。当你写一首诗,画一幅画,做一个手工,你不仅仅是在输出一个产品,你是在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这种表达,是独一无二的,是 AI 无法复制的。

    是爱。AI 可以模拟对话,但无法替代真实的情感连接。当你拥抱你的孩子,当你握住朋友的手,当你和爱人依偎在一起,那种温暖是算法无法计算的。那些照顾老人、照顾孩子的职业,恰恰是最不易被取代的,因为它们的本质不是“服务”,而是“关怀”。

    是审美。AI 可以生成一张图片,但无法真正“看到”日落的美。它可以写一段音乐,但无法真正“感受”旋律中的悲伤与喜悦。审美是一种主观体验,是一种人与世界之间的感性连接。这种连接,是人类独有的能力。

    项飙说,当 AI 可以承担那些“高效”的、无聊的工作时,人被解放出来去做那些“低效”的、有意义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一种进步吗?

    当然,这个转变需要条件的配合,需要有足够的社会保障,需要有对劳动价值的重新评估,需要打破“辛苦=道德”的过时叙事。但至少,我们可以在认知上先迈出这一步:不再用“是否赚钱”来衡量一份工作的价值,而是问自己——这件事,让我更像一个人吗?


    附近的消失

    项飙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现象——“附近”的消失。

    现在的年轻人,世界观有两个极端。一端是自己:成绩、工资、房子、婚恋。另一端是手机上的世界:俄乌战争、硅谷动态、明星八卦、国际局势。这两个极端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谁是你的邻居?谁在打扫你住的楼?你的外卖是谁送的?你的日常生活是怎么运转的?这些问题,几乎没有人能回答。

    你可能知道马斯克是谁,但不知道给你送快递的小哥叫什么。你可能了解硅谷最新的技术趋势,但不清楚楼下菜市场的菜价涨跌。你对世界的感知,要么是宏大的国际局势,要么是自我的微观生活。中间那层——你生活的社区、你身边的社会关系、那些具体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人——那片区域,正在逐渐消失。

    项飙描述了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电梯里,信号都没有了,人人还在假装看手机。眼神交汇是尴尬的,最好避开。图片

    这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微妙的隐喻——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连接”,又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当“附近”消失了,理解社会关系的能力也在消失。你想象不出一个清洁工的生活日常,你理解不了一个快递员的喜怒哀乐。你对贫困的认知来自短视频里的卖惨,对公平的理解来自网络上的站队。你的生活变得抽象而空洞,像悬浮在半空中的尘埃,没有根基,没有重量。

    项飙说,这种抽象化是非常危险的。因为理解社会的前提,是理解具体的人。当你无法感知身边人的悲欢离合,你也无法真正理解那些宏大的社会议题。你对不公的愤怒是抽象的,你的同情是空洞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感动,在为什么而愤怒。

    重建“附近”,不是矫情,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根本性的认知修复。

    关注你身边的世界,理解那些具体而微的关系,感受那些真实可触的温暖——这是你理解更大议题的起点,也是你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基础。

    从今天起,试着和邻居说一句话,试着了解给你送外卖的人,试着抬头看看你每天走过的那条路有什么变化。这些微小的连接,会帮你找回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知。


    成为一个人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项飙:你对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

    项飙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看到不公的时候,愤怒是正常的,但光愤怒没有用。你需要扎根,需要在具体的生活中找到锚点。和父母吃一顿饭,和朋友看一场电影,甚至只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这些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事情,恰恰是抵抗悬浮最有力的武器。图片

    他还说了一句特别温柔的话: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要成功的机器。你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的时代,在 AI 虎视眈眈的时刻,或许我们最需要做的,不是变得更高效,不是变得更聪明,而是允许自己慢下来,允许自己做一个人。

    去爱,去创造,去感受微风,去和身边的人说说话。这些事情,AI 永远学不会。

    而这,正是我们最后的堡垒。


    “人们害怕 AI 的一个前提是,我们太像 AI 了。这就是 AI 能取代你的原因。现在,你被逼迫着变得更像人。”

    愿我们都不辜负这场逼迫。

  • 项飙《自我作为方法》:年轻人别再努力找答案了

    每个人都是陌生人 于是我们重新开始

    “你最初是如何学会思考的?”

    这个问题简单得让人不知如何回答。我们总以为思考是一种能力——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就终身难忘。但项飙在《自我作为方法》中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思考不是本能,而是一种可以被唤醒、可以被训练、最终可以陪伴我们一生的方法。而这种方法,恰恰藏在我们最熟悉又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我们自己。

    这位牛津大学的人类学家、现任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的 所长,用一本书的篇幅来完成一次关于思考的思考,一场持续三年的对话录。二十万册的销量背后,是无数年轻人试图在混乱中找到一条清晰路径的身影。

    在一个算法推送取代主动搜索、碎片化信息瓦解深度阅读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思考方法。我们需要它来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来抵御那些不加思考就涌入的噪音,来在无数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找到一个可以站立的地方。

    项飙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朴素:回到你自己。


    理论不是答案,而是提问的方式

    “我们总以为理论是用来证明自己对的。”项飙在书中写道,“但理论更重要的是与他人沟通。”

    这句话初读平淡,细想却让人心惊。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学习“正确”的理论上——哪个学派最新、哪位学者最权威、哪种范式最前沿——却很少停下来问问自己:这些理论,真的在帮助我理解眼前的世界吗?它们是在让我与他人更好地对话,还是仅仅让我在学术竞赛中多拿几分?

    项飙并不否认理论的价值。他只是重新定义了理论的用途。理论不是一面用来证明自己正确的镜子,而是一座用来与他人沟通的桥梁。萨义德的《东方学》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论证了“东方学是错误的”——这太过简单——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为什么一个“错误的”理论能够如此强大,能够深刻影响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的自我认知?

    这才是理论应当做的事情。不是判定对错,而是揭示力量如何运作;不是宣示真理,而是让我们看到真理背后的权力。当我们把理论当作社会实践本身来研究,而不是当作某种超越时空的真理来供奉,我们就已经迈出了“自我作为方法”的第一步。

    爱因斯坦给了我们一个完美的例子。他的相对论本质上也是一种描述——用数学语言描述宇宙运行的方式。物理学家的工作不是建构玄而又玄的体系,而是找到一种语言,能够让人们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社会科学同样如此。项飙说,描述就是最伟大的贡献。真正的描述从来不是中性的记录,它包含选择、包含视角、包含提问的方式。好的描述本身就是分析,它本身就是理论。


    描述一切,然后理解一切

    “社会科学首要关注的是描述,清晰描述社会现象就是对社会知识最伟大的贡献。”

    这句话可能会让很多学者感到不适。我们总想着要“超越”描述,要“建构”理论,要“解释”现象。但项飙提醒我们一个被遗忘太久的事实:没有清晰的描述,所有的解释都是空中楼阁。

    想想我们每天面对的信息洪流。新闻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真的理解了吗?数据告诉我们趋势是什么,但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专家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但我们真的知道为什么吗?我们太急于解释,太急于判断,太急于给出一个答案,却忘了答案的前提是理解,而理解的前提是描述。

    项飙所说的描述,不是简单地记录“我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分析性的、有意图的、能够不断激发新问题的描述。当你问“这个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刻没有说出那句话”时,你是在为一个具体的研究问题打开一扇门。这个门,通向下一个具体的问题,再下一个,直到你真正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正是士绅精神的精髓。


    士绅的智慧:在地而超越

    传统中国的士绅,是一个奇特的群体。他们曾在帝国的最高学府学习,曾经在中央政府任职,但最终选择回到故乡,在地方社会中扮演着连接精英与民众、沟通庙堂与江湖的角色。他们不是官员,却有着官员不具备的视角;他们不是普通百姓,却从未脱离过土地的气息。

    项飙在书中反复提及这个意象,正是因为这种“在地而超越”的思考方式,恰恰是当代最稀缺的品质。我们要么过于接地气,被日常的琐碎淹没,只看见眼前的问题而看不见全局;要么过于追求宏大,用抽象的概念替代具体的理解,用“文明基因”这样的词汇掩盖真正值得探究的问题。

    后者正是项飙对所谓“中国故事”的批评。

    “我们总想为中国的发展找一个本质性的解释。”他说,“要么是制度的优越性,要么是文明的独特性,要么是某种神秘的精神力量。但最简单的事实是:中国有十四亿人,当这么多人都去建设基础设施、都去解决问题的时候,哪怕再笨的方法,也能取得看起来像奇迹的成果。”

    这并不是要否认中国过去几十年取得的成就。恰恰相反,项飙认为,剥除那些形而上学的注解,我们才能真正看到“中国故事”中有多少值得学习的东西——不是作为某种模式来推广,而是作为具体经验来理解。每个国家、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条件和约束,直接套用他人的成功公式,往往是灾难的开始。

    但同样危险的是另一种极端:把一切归因于某种先天的、不可改变的本质。当西方人说“中国威胁”时,他们在使用同样的逻辑——把一个复杂的文明简化为一个单一的、固有的“它者”。而当中国人自己说“我的文明天然领先”或“我的制度注定成功”时,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囚禁在一个本质主义的牢笼里?

    士绅的智慧正在于此。他们既不崇拜宏大叙事,也不沉迷于细枝末节。他们知道,真正的理解需要距离,但需要的是一种有温度的距离——不是冷眼旁观的疏离,而是既能深入其中、又能抽身审视的从容。


    年轻人,陌生人,新开始

    “每个人最初都是陌生人。”

    这是项飙在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也是他最打动人心的洞察之一。我们很容易忘记这一点。当我们已经在一个环境中生活了太久,当我们对自己的身份已经习以为常,我们很难想象“陌生人”是什么感觉。但项飙提醒我们:我们每个人,最初都是以“陌生人”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的。

    不是比喻,是事实。

    新生儿对世界一无所知,他们必须从头学习一切。年轻人进入社会时,同样面临着类似的处境——他们必须学习规则、建立关系、找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每一次重大的生命转变——升学、就业、搬家、移民——都是一次重新成为“陌生人”的体验。

    项飙借用汉娜·阿伦特的概念说,人的本质在于“开始”的能力。新生命的诞生,意味着新的可能性,意味着世界不再只是过去的重复。年轻人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他们代表着未来,而是因为他们不断地把“未来”变成“现在”。他们提出新的问题,要求新的答案,拒绝接受“事情就是这样”。

    这就是为什么理解年轻人如此重要。社交媒体让我们第一次有机会如此直接地看见他们在想什么、感受什么。他们的困惑、焦虑、愤怒、渴望——所有这些,都不再是隐秘的、私人的情绪,而是公开的、可被观察的社会现象。项飙说,他“看见”年轻人,不是因为做了什么特殊的研究,而是因为社交媒体本身就是最大的田野。

    但看见不是终点。看见之后,我们需要给出工具,给出语言,给出思考的方法。这就是“自我作为方法”的实践意义:不是告诉年轻人应该怎么做,而是帮助他们有能力自己思考。


    失败中开出的花

    项飙在书中坦率地谈到了自己的失败。

    这可能是这本书最令人意外、也最令人感动的地方。一个在牛津大学任教多年的教授,一个被邀请到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担任所长的学者,在书里写的不是成功学,而是失败史。他提到自己第一次在牛津提出的研究计划被一位资深学者称为“令人震惊的”——当然,是贬义的震惊。

    这并不是故作谦虚。项飙想说的是: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失败中学不到任何东西。当你把自己的失败当作反思的对象,你会发现,失败中往往蕴藏着比成功更多的信息。成功可能会让我们误以为找到了“秘诀”,但失败总是迫使我们回到最基本的問題: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我还可以怎么做?

    “无论你经历了多少困顿,无论你取得了多少成就,只要愿意付出足够的注意力去反思,总能从看似平凡甚至失败的体验中发掘出深刻的意义。”

    自我作为方法,不是把自己变成宇宙的中心,而是把自己的经历变成理解的资源。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专家——不是专家发表意见,而是专家拥有经历。而经历,只有在反思中才能变成经验,只有在语境中才能理解。


    在不确定的时代,做自己的方法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

    新冠疫情让整个世界措手不及。地缘政治的紧张让“脱钩”不再是危言耸听的词汇。技术的加速发展让“什么是人”、“什么是工作”这样的根本问题变得前所未有地紧迫。我们这一代人,可能要面对比过去一个世纪都更剧烈的变化。

    面对这些,我们能做什么?

    项飙没有给出答案。但他给出了一种态度:不要急于寻找答案,先学会提问;不要急于解释世界,先学会描述世界;不要急于判断对错,先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我作为方法”,不是一种自我中心的生活哲学,而是一种知识上的诚实:承认自己不可能掌握全部真理,承认自己总是带着偏见和局限,承认自己能做的是有限。但也正是这种诚实,让我们能够真正开始思考。因为只有不再假装自己已经知道答案,我们才会真正去寻找答案。

    我们都是陌生人。我们都在不断地重新开始。

    也许,这就是我们能给予自己的,最温柔的承诺。


    本文基于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Social Anthropology 播客访谈整理。

  • ​在服务器与古典文献之间

    如果看一眼我的书桌,你可能会觉得有些违和。

    ​屏幕的一边,经常是跳动着代码的终端界面,连着远端的服务器,排查着自动化工作流里的某个报错;而手边摊开的,往往是厚厚的文献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论语》的翻译与批注。

    ​一面是讲求效率和精准的代码,另一面是需要在故纸堆里慢慢梳理的经典研究。很多人好奇我是怎么在跨度这么大的两个领域里切换的。其实对我来说,它们从来不是分开的,只是我面对生活的两种方式。

    ​做跨文化研究,注定是一件很慢的事。去探究一个古老的中国哲学概念,是如何跨越语言的障碍,在另一片土地上被理解、甚至被误读的,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去比对原典。这种长年累月在文献里沉淀的“慢”,让我对原始文字产生了一种近乎固执的敬畏。我开始抗拒那些被随意提炼的快餐信息,也更在意信息在传递过程中的真实与完整。

    ​但现实生活,往往不会总是允许你慢慢来。

    ​在学校做助理的那段日子里,我的日常被大量琐碎的事务填满:做表格、送材料、跑报销、盖章。这些机械又重复的流程,轻易就能耗尽一个人的精力,让你下班后什么都不想思考。

    ​为了从这些消耗中解脱出来,我开始把目光投向技术。我试着租用服务器,学着搭建各种环境,用自动化工具把繁杂的信息流转串联起来,甚至试着部署 AI 来帮我处理基础数据。初衷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把那些无聊的重复劳动交给机器,把属于自己的时间抢回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那些原本用来偷懒的技术,渐渐变成了我最可靠的助手。当一个工作流能够安静地在后台跑完所有流程时,我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自由。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折腾服务器和阅读文献,本质上是一回事。

    ​在面对 AI 工具时,我总是想尽办法通过各种限制,要求它对给定的文本保持绝对的忠诚,绝不接受它随意的篡改和发挥。这和我对待文献的态度是一模一样的——尊重事物原本的样子。人文学科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沉淀,而技术则给了我一双可以把这些沉淀稳妥保存、并传递出去的手。

    ​这也是我建立千秋万事,以及慢慢搭建起 OpenMindLab 和 OpenKnowledge 的原因。

    ​不管是整理关于韩语或汉语的学习资料,分享语言教学和语言习得研究的文献,还是记录我自己怎么从零开始配置一台服务器、怎么优化一个工作流程,我都希望它们是以最纯粹、最原始的面貌呈现出来。这里就是一个普通人想要把真正有用的知识,安安静静地归档、分享的地方。

    ​在这个习惯了匆忙的时代,能在互联网上有一块完全由自己做主的地方,按照自己的节奏去记录和思考,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谢谢你愿意停下来,读完这些文字。

  • 语言的结界与桥梁:跨文化交际里的真实世界

    ​学外语和教母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过去这几年,因为专业的缘故,我一直在语言的“教”与“学”之间反复横跳。一方面,我是一个苦哈哈的外语学习者,除了基本的英语学习外,为了备考韩语 TOPIK,或者为了看懂俄文资料,需要把自己按在桌前死磕发音、背诵那些反人类的语法结构;另一方面,我又需要站在讲台上,思考怎么把我们习以为常的母语,掰开揉碎了教给不同文化背景的人。

    ​这两种身份的互换,让我对交流这件事有了很多不一样的感受。

    ​以前我总觉得,文化传播是一个很宏大、很严肃的词汇。好像必须要拿出五千年的历史底蕴,或者摆出学术经典的架势,才算得上是传播。但后来在高校任教实习,真正接触到一线的语言教学时,我发现真实世界里的跨文化交际,往往发生在那些最微小、甚至有些滑稽的误解里。

    ​当一个外国学生因为不理解中国的某个日常习惯而闹出笑话,或者当我自己因为一句蹩脚的外语而感到窘迫时,那层看不见的文化结界就真真切切地摆在那里。

    ​我慢慢体会到,做汉语教学,或者说做文化传播,并不是单向的“输出”或者“灌输”。它更像是在修桥。

    ​很多时候,阻碍人们互相理解的,并不是什么根深蒂固的偏见,仅仅只是因为信息不流通。语言不通,获取信息的渠道就被切断了。你看不到对方的世界,对方也看不懂你的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我在 OpenKnowledge 这个项目里,执意要整理和开源那外语学习资料。无论是分享我自己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韩语、俄语备考经验,还是探讨如何更高效地进行汉语教学,我的想法都很简单:帮助更多人掌握多一门语言工具。

    ​多掌握一门语言,在这个算法时代就多了一条不被平台投喂、自己去主动搜寻信息的出路。

    ​在我的理解里,教育从来都不是为了制造优越感,而是为了消除信息差。不管是研究汉学文献,还是教一句简单的“你好”,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努力把那道语言的结界变薄一点,让彼此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递过去。

    ​这也是千秋万事想要记录的,真实世界里的人,是如何努力跨越边界,去理解彼此的。

  • ​发刊词 | 千秋万事:为何“自由获取信息和知识是一项基本人权”?

    ​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我们真的拥有知情权吗?

    ​我们身处一个知识唾手可得的黄金时代,但真正的深度信息正被切割、封装,藏在各大平台的付费墙后;我们的注意力被算法精准收割,沉浸在短平快的奶头乐中;甚至连我们依赖的 AI 工具,也常常在幻觉中擅自篡改文本的本意,让信息失去了最初的纯粹。

    ​这就是 qqwsh.top(千秋万事https://qqwsh.top 诞生的原因。

    ​作为我的个人数字自留地,我拒绝迎合平台的流量算法,也不做泛泛而谈的快餐内容。它的核心基石只有一句话:自由获取信息和知识是一项基本人权。

    ​跨越技术与人文的赛博游牧

    ​熟悉我的人知道,我的生活轨迹似乎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中穿梭。

    ​在一个世界里,我是一名跨文化研究者。在一堆外文资料中,探究《论语》是如何跨越西伯利亚的广袤冻土,在俄罗斯汉学家的笔下产生翻译与接受的流变;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又是一个追求效率和折腾各种工具的赛博仓鼠。热衷于折腾 VPS 与服务器环境,部署 n8n 自动化工作流,构建属于自己的 AI 智能体。

    ​二者在这片名为“千秋万事”的领地里,技术与人文终于完成了闭环。技术是捍卫常识的坚硬盔甲,而人文则是穿透岁月洪流的温热灵魂。

    ​赛博空间的三重矩阵:千秋万事、OpenMindLab 与 OpenKnowledge

    ​建立 qqwsh.top,并非一个孤立的动作,而是我构建个人数字生态矩阵的枢纽。在这里,你将看到我如何将不同的理念,通过三大独立且互补的节点落地:

    核心枢纽:千秋万事 (qqwsh.top)

    这是我思考的策源地和思想高地。无论是探究跨文化语境的学术随笔,还是跨界数字游牧的实践记录,这里承载着我的核心价值观与对世界的发声。

    思维实验室:OpenMindLabhttps://openmindlab.page

    千秋万事是思想的展厅, OpenMindLab 则是我的思维实验室。这是一个专注于认知工具、学习策略与 AI 驱动研究工作流的专属空间,它是用来重塑个人知识管理系统(PKM)的炼金炉。

    静态宇宙:OpenKnowledgehttps://openknowledge.top

    在思考与折腾之外,我还并行维护着这个专注于去中心化知识普及的纯静态资源库。它打破了传统教育平台的付费墙,将高频硬核的外语备考指南(如韩语 TOPIK、英语雅思、汉语 HSK)、跨越语境的汉学研究文献等高价值系统知识,以最轻量、最原始的方式归档于此,供任何人自由检索。

    ​千秋万事的“思”、OpenMindLab 的“器”、结合 OpenKnowledge 的“存”,共同构成了我在这个算法时代捍卫信息主权的完整生态闭环。

    ​寻找数字时代的锚点

    ​在短视频只有 15 秒生命的今天,花大量时间去维护独立域名、撰写深度长文、优化底层架构,看起来像是一种古典互联网的堂吉诃德式固执。

    ​但我始终相信长期主义的力量。

    ​当云端的数据可能随时因为服务商的条款变更而灰飞烟灭,当经过层层加工的信息早已面目全非,这个生态矩阵将作为我在赛博空间里的一个坚实锚点。它记录我从日常行政琐务的系统化重塑,到探索跨文化与数字游牧边界的每一次思考。

    ​欢迎来到 千秋万事。愿我们都能在这个被算法包裹的世界里,夺回属于自己的信息主权,保持清醒,保持求索。

    —— 嬴知微

    2026 记于数字游牧之途

  • ZYTI十日终焉人格类型指标上线

    关于 ZYTI

    项目简介

    ZYTI(Zhongyan Type Indicator,终焉类型指标)是一个基于网络小说《十日终焉》世界观设计的沉浸式人格测试。 它将经典的 MBTI/荣格心理类型理论与小说中的极端博弈场景相结合,通过 28 道生死抉择场景题, 帮助你发现自己在终焉之地的生存人格类型。

    理论基础

    类型思路受卡尔·荣格(C.G. Jung)心理类型学说,以及 MBTI 两位奠基人 凯瑟琳·布里格斯(Katharine Briggs)与 伊莎贝尔·迈尔斯(Isabel Myers)的类型理论启发; 本项目在《十日终焉》语境下做了粉丝向改编,并非官方 MBTI 产品。

    免责声明

    本测试为娱乐性质的粉丝创作项目,不具备心理学诊断效力,不替代专业心理评估。

    ZYTI 维度系统受 MBTI 理论启发,但并非 MBTI 的官方产品或认证工具。 如需专业心理评估,请咨询持证心理咨询师。

    版权声明

    小说《十日终焉》版权归原作者杀虫队队员所有。本项目为非营利粉丝致敬作品, 所有小说相关内容的使用仅限于文化交流与学习目的。

    MBTI 为 The Myers-Briggs Company 的注册商标。

    联系我们

    如有反馈或建议,请通过邮件联系:yingqq@protonmail.com

    作者联系

    更新记录与贡献者

    更新记录(大更新)

    2026-04(最近一次更新)

    • 新增三位代表角色:郑英雄(EVHS · 黎明引路人)、姜十(IGCS · 不灭循章)、舒画(IVHA · 义火侠客 备选)。
    • EVHS、IGCS 主代表与解析、语录、回响(郑英雄「灵嗅」、姜十「不灭」)同步更新。
    • 结果页性格深度解析弱化 MBTI 四字代号,统一改用 ZYTI 类型名表述。
    • 关于页新增作者联系渠道(小红书、微信公众号二维码);新增「更新记录与贡献者」板块。

    2026-03 前后

    • 分享卡片导出与多端截图兜底、探索页主代表与原著回响补全、轻量 CJK 字体与 UI 微调。
    • 题库原文用语校订、终焉称号与解析文案迭代。

    早期里程碑

    • 双回响计分体系上线、ZYTI 八维代号与映射表定稿。
    • 站点域名 / 隐私 / 导航完善;OpenNext + Cloudflare 部署、GA4 接入。

    贡献者

    • 小红书 · 「溯行朝昭」给钱了. — 提供新增三位人物的 MBTI 分析:郑英雄(ENFJ)/ 姜十(ISTJ)/ 舒画(INFP)
    • 小红书 · @Dreammaker — 项目主创:题库、文案、前后端、ZYTI 体系设计

    更多贡献持续收录中,欢迎通过上方渠道联系作者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