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陌生人 于是我们重新开始
“你最初是如何学会思考的?”
这个问题简单得让人不知如何回答。我们总以为思考是一种能力——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就终身难忘。但项飙在《自我作为方法》中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思考不是本能,而是一种可以被唤醒、可以被训练、最终可以陪伴我们一生的方法。而这种方法,恰恰藏在我们最熟悉又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我们自己。
这位牛津大学的人类学家、现任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的 所长,用一本书的篇幅来完成一次关于思考的思考,一场持续三年的对话录。二十万册的销量背后,是无数年轻人试图在混乱中找到一条清晰路径的身影。
在一个算法推送取代主动搜索、碎片化信息瓦解深度阅读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思考方法。我们需要它来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来抵御那些不加思考就涌入的噪音,来在无数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找到一个可以站立的地方。
项飙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地朴素:回到你自己。
理论不是答案,而是提问的方式
“我们总以为理论是用来证明自己对的。”项飙在书中写道,“但理论更重要的是与他人沟通。”
这句话初读平淡,细想却让人心惊。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学习“正确”的理论上——哪个学派最新、哪位学者最权威、哪种范式最前沿——却很少停下来问问自己:这些理论,真的在帮助我理解眼前的世界吗?它们是在让我与他人更好地对话,还是仅仅让我在学术竞赛中多拿几分?
项飙并不否认理论的价值。他只是重新定义了理论的用途。理论不是一面用来证明自己正确的镜子,而是一座用来与他人沟通的桥梁。萨义德的《东方学》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它论证了“东方学是错误的”——这太过简单——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为什么一个“错误的”理论能够如此强大,能够深刻影响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的自我认知?
这才是理论应当做的事情。不是判定对错,而是揭示力量如何运作;不是宣示真理,而是让我们看到真理背后的权力。当我们把理论当作社会实践本身来研究,而不是当作某种超越时空的真理来供奉,我们就已经迈出了“自我作为方法”的第一步。
爱因斯坦给了我们一个完美的例子。他的相对论本质上也是一种描述——用数学语言描述宇宙运行的方式。物理学家的工作不是建构玄而又玄的体系,而是找到一种语言,能够让人们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社会科学同样如此。项飙说,描述就是最伟大的贡献。真正的描述从来不是中性的记录,它包含选择、包含视角、包含提问的方式。好的描述本身就是分析,它本身就是理论。
描述一切,然后理解一切
“社会科学首要关注的是描述,清晰描述社会现象就是对社会知识最伟大的贡献。”
这句话可能会让很多学者感到不适。我们总想着要“超越”描述,要“建构”理论,要“解释”现象。但项飙提醒我们一个被遗忘太久的事实:没有清晰的描述,所有的解释都是空中楼阁。
想想我们每天面对的信息洪流。新闻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真的理解了吗?数据告诉我们趋势是什么,但我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专家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但我们真的知道为什么吗?我们太急于解释,太急于判断,太急于给出一个答案,却忘了答案的前提是理解,而理解的前提是描述。
项飙所说的描述,不是简单地记录“我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分析性的、有意图的、能够不断激发新问题的描述。当你问“这个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刻没有说出那句话”时,你是在为一个具体的研究问题打开一扇门。这个门,通向下一个具体的问题,再下一个,直到你真正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正是士绅精神的精髓。
士绅的智慧:在地而超越
传统中国的士绅,是一个奇特的群体。他们曾在帝国的最高学府学习,曾经在中央政府任职,但最终选择回到故乡,在地方社会中扮演着连接精英与民众、沟通庙堂与江湖的角色。他们不是官员,却有着官员不具备的视角;他们不是普通百姓,却从未脱离过土地的气息。
项飙在书中反复提及这个意象,正是因为这种“在地而超越”的思考方式,恰恰是当代最稀缺的品质。我们要么过于接地气,被日常的琐碎淹没,只看见眼前的问题而看不见全局;要么过于追求宏大,用抽象的概念替代具体的理解,用“文明基因”这样的词汇掩盖真正值得探究的问题。
后者正是项飙对所谓“中国故事”的批评。
“我们总想为中国的发展找一个本质性的解释。”他说,“要么是制度的优越性,要么是文明的独特性,要么是某种神秘的精神力量。但最简单的事实是:中国有十四亿人,当这么多人都去建设基础设施、都去解决问题的时候,哪怕再笨的方法,也能取得看起来像奇迹的成果。”
这并不是要否认中国过去几十年取得的成就。恰恰相反,项飙认为,剥除那些形而上学的注解,我们才能真正看到“中国故事”中有多少值得学习的东西——不是作为某种模式来推广,而是作为具体经验来理解。每个国家、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条件和约束,直接套用他人的成功公式,往往是灾难的开始。
但同样危险的是另一种极端:把一切归因于某种先天的、不可改变的本质。当西方人说“中国威胁”时,他们在使用同样的逻辑——把一个复杂的文明简化为一个单一的、固有的“它者”。而当中国人自己说“我的文明天然领先”或“我的制度注定成功”时,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囚禁在一个本质主义的牢笼里?
士绅的智慧正在于此。他们既不崇拜宏大叙事,也不沉迷于细枝末节。他们知道,真正的理解需要距离,但需要的是一种有温度的距离——不是冷眼旁观的疏离,而是既能深入其中、又能抽身审视的从容。
年轻人,陌生人,新开始
“每个人最初都是陌生人。”
这是项飙在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也是他最打动人心的洞察之一。我们很容易忘记这一点。当我们已经在一个环境中生活了太久,当我们对自己的身份已经习以为常,我们很难想象“陌生人”是什么感觉。但项飙提醒我们:我们每个人,最初都是以“陌生人”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的。
不是比喻,是事实。
新生儿对世界一无所知,他们必须从头学习一切。年轻人进入社会时,同样面临着类似的处境——他们必须学习规则、建立关系、找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每一次重大的生命转变——升学、就业、搬家、移民——都是一次重新成为“陌生人”的体验。
项飙借用汉娜·阿伦特的概念说,人的本质在于“开始”的能力。新生命的诞生,意味着新的可能性,意味着世界不再只是过去的重复。年轻人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他们代表着未来,而是因为他们不断地把“未来”变成“现在”。他们提出新的问题,要求新的答案,拒绝接受“事情就是这样”。
这就是为什么理解年轻人如此重要。社交媒体让我们第一次有机会如此直接地看见他们在想什么、感受什么。他们的困惑、焦虑、愤怒、渴望——所有这些,都不再是隐秘的、私人的情绪,而是公开的、可被观察的社会现象。项飙说,他“看见”年轻人,不是因为做了什么特殊的研究,而是因为社交媒体本身就是最大的田野。
但看见不是终点。看见之后,我们需要给出工具,给出语言,给出思考的方法。这就是“自我作为方法”的实践意义:不是告诉年轻人应该怎么做,而是帮助他们有能力自己思考。
失败中开出的花
项飙在书中坦率地谈到了自己的失败。
这可能是这本书最令人意外、也最令人感动的地方。一个在牛津大学任教多年的教授,一个被邀请到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担任所长的学者,在书里写的不是成功学,而是失败史。他提到自己第一次在牛津提出的研究计划被一位资深学者称为“令人震惊的”——当然,是贬义的震惊。
这并不是故作谦虚。项飙想说的是: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失败中学不到任何东西。当你把自己的失败当作反思的对象,你会发现,失败中往往蕴藏着比成功更多的信息。成功可能会让我们误以为找到了“秘诀”,但失败总是迫使我们回到最基本的問題: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我还可以怎么做?
“无论你经历了多少困顿,无论你取得了多少成就,只要愿意付出足够的注意力去反思,总能从看似平凡甚至失败的体验中发掘出深刻的意义。”
自我作为方法,不是把自己变成宇宙的中心,而是把自己的经历变成理解的资源。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专家——不是专家发表意见,而是专家拥有经历。而经历,只有在反思中才能变成经验,只有在语境中才能理解。
在不确定的时代,做自己的方法
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
新冠疫情让整个世界措手不及。地缘政治的紧张让“脱钩”不再是危言耸听的词汇。技术的加速发展让“什么是人”、“什么是工作”这样的根本问题变得前所未有地紧迫。我们这一代人,可能要面对比过去一个世纪都更剧烈的变化。
面对这些,我们能做什么?
项飙没有给出答案。但他给出了一种态度:不要急于寻找答案,先学会提问;不要急于解释世界,先学会描述世界;不要急于判断对错,先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我作为方法”,不是一种自我中心的生活哲学,而是一种知识上的诚实:承认自己不可能掌握全部真理,承认自己总是带着偏见和局限,承认自己能做的是有限。但也正是这种诚实,让我们能够真正开始思考。因为只有不再假装自己已经知道答案,我们才会真正去寻找答案。
我们都是陌生人。我们都在不断地重新开始。
也许,这就是我们能给予自己的,最温柔的承诺。
本文基于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Social Anthropology 播客访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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